他们在等西西弗斯:黄之锋身后,那些写信和探监的前战友

    • Author, 余美霞
    • Role, BBC中文记者
    • Reporting from,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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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0月13日,黄之锋29岁生日,钱诗文做了一个梦。在梦里,黄之锋仍然未得到自由,但钱诗文不知怎有方法偷偷带他走。二人漫步,走到一个公园聊天,那晚夜阑人静,“不用看时间,聊了一整晚”。

醒来以后,钱诗文写信给黄之锋,说会把这个梦当是一份礼物。半个月后,墙内的黄之锋回信,说自己读到“眼湿湿”:这个梦好远,“却真的很美好”。

黄之锋于2011年成立学生组织“学民思潮”,钱诗文是成员之一。自2021年开始,她与狱中的黄之锋互通书信,坚持每月探监。类似的梦,钱诗文做过不少次。有时醒来,眼睛不自觉流泪。

今日过后,这个梦要成真又要再等10年,那时黄之锋已经40岁——2026年11月5日,法院以中国《香港国安法》下的“串谋勾结外国势力危害国家安全”罪,再对他判囚10年。

根据控方案情,黄之锋被指于2020年7月至11月,与罗冠聪等人串谋,请求外国或境外组织及人士对中国和香港实施制裁、封锁或其他敌对行动,并在《香港国安法》生效后继续相关活动。黄之锋在今年9月认罪。

判刑之前,钱诗文说无论刑期多少,自己都难以消化。“他(自2020年起)已经坐了六年了,六年是读完小学、读完中学、大学出来工作的时间。”她用人的成长来理解时间的跨度。

案件一宗叠一宗。这些年,钱诗文觉得黄之锋很像希腊神话中被天神惩罚的西西弗斯(Sisyphus)——推巨石上山,每次差不多到山顶时,巨石又再滚回去,“一模一样”。

回到起点

对钱诗文来说,这条新控罪来得极其突然。事隔一年,钱诗文说起仍然会“有情绪”。

2025年6月6日,钱诗文原定和朋友去探黄之锋。当日早晨她正在化妆,手机突然来电。朋友告诉她黄之锋被国安警察拘捕了,下午送法院提堂。

钱诗文呆了十多分钟才反应过来,然后马上改道去法院。这是黄之锋第二条国安罪名。他正就民主派初选“47人案”服刑4年8个月,原定于2027年1月出狱。

钱诗文说,虽然距离出狱仍有一年多,但黄之锋已经在倒数。书信中,他对未来有不少想像,比如约定和大家吃火锅、去日本旅行。

“对于外面的人来讲,我们常常讲眨一下眼就下届奥运,眨一下眼美斯(Lionel Messi;梅西)都退役。”但钱诗文知道,对狱中的人来说,每一天有多漫长,“他们是真的会数着还有几多日可以出狱。”

新控罪让她沮丧,但她更担心黄之锋的状态。第二天,钱诗文与朋友前往监狱探望。她形容,会面气氛是“煎熬的”,黄之锋的状态更是“认识他十几年从未见过的”。

她从未见过黄之锋为坐牢流泪。但那一天,黄眼中带泪。“他好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在那一下子情绪崩溃。”她也从未试过如此惧怕他的眼神,“你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个好大的痛苦”、“是灰暗的”。

众人欲言又止。“大家都好努力想讲些鼓励的说话,但又觉得很没意思;他(黄之锋)也想讲些‘还顶得住(支撑得住)’的话,但也说不出口。”

离开前,钱诗文在纸上写上“照顾自己”四个字,按在玻璃给黄之锋看。黄之锋后来回信,说自己“就像走了一段好长的路,然后一瞬之间,又回到2020年那个起点”——他自2020年11月起被关押至今。

“他以前每一次入狱,我都没有觉得是一个特别好差的状态。”钱诗文哽咽,二人相识十多年,黄之锋总是坚韧和“硬净”,“是可以应付到过往那些艰难的时期”。

但她知道,这一次对于黄之锋来说很难,“打击相当之大”。

“机械人”

黄之锋一向很少表露情绪。与他共事过的人均形容,他是一个“机械人”。

Louis 在2012年加入“学民思潮”,成为物资部负责人。“Chur”(香港粤语俚语,“催迫”的意思),是他对黄之锋的印象。他说到现在,只记得学民两个人的电话,其中一人就是黄之锋。

“他当时经常打电话来问,东西准备得怎么样?放在哪里?”Louis说,黄之锋对议题很上心,很在意大家有没有完成工作,交心的时间极少,“可能连食饭都还在讲公事。”

2012年,15岁的黄之锋想做的事有很多。“反国教运动”成功后,他瞄向的议题一个接一个。两年后,雨伞运动爆发,他登上《时代杂志》(Time)封面,身穿的衣服上写着“学生运动无畏无惧”。2016年,学民思潮停运。黄之锋才20岁,与罗冠聪等人成立政党“香港众志”,走入大政治。

Louis 在雨伞运动爆发前离开“学民”。他记得,以前组织会址靠近荔枝角惩教所。 “当时(成员间)有个好地狱的讲法,就是说可能我们未来有人会进去。”但当时大家才十来岁,理想很近,风险很远。很快就有人打岔:“边会有可能啊?”

回头看,Louis 苦笑,“一语成谶啊,唔好嗰样中嗰样(不好的事被说中了)。”

2017年,黄之锋、罗冠聪等人因为雨伞运动“占领公民广场”案首次入狱。

当年少有社运青年入狱,震撼整个香港社会。

前学民思潮成员何嘉柔记得,自己“喊得好劲”(哭得很厉害)。“学民”停运之后,她一度觉得自己“未准备好”从政,未有加入“众志”。但黄之锋入狱,她带着巨大的愧疚,决定进去帮手。但何嘉柔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担心多虑了。

“因为就算坐监,他仍然不断想:要怎样做、做什么。”

黄之锋要众志成员寄会议记录进去,又在狱中发掘议题,自己去认识囚友,替他们发声。一出狱,他旋即接下多间媒体访问。他像一只“电兔”——赛狗运动中给狗追逐的移动物体——没有一刻停下来。

黄之锋后在访谈中谈到,认为“放空好辛苦”,要保持“生产力”,才不会觉得自己正在坐牢。

“我们大部份人都觉得黄之锋是黐线的(神经病),”何嘉柔说,“像机械人那样,他不会有好多好软弱的事。”但到2020年开始,何嘉柔觉得黄之锋的情绪开始“沉”——这个“机械人”有“Bug(故障)”了。

害怕失去、害怕被忘记

2020年11月,黄之锋因为2019年“包围警总”案遭关押,此后陆续卷入多宗案件,刑期多次被延长。

“他越来越迷惘,”何嘉柔说,过往刑期明确,即使“颓”,黄之锋也能转化为动力。但当刑期不断叠加,墙外的政治社会又翻天覆地变化,她感觉黄之锋“卡住了”,“他不知道未来是怎样。”

何嘉柔记得,以前成员闲聊,有人问过黄之锋:“如果没有学民、没有众志,你会做什么呀?”“他是想不到第二条路的。”何嘉柔觉得很难过。

据亲友描述,由2021年开始,黄之锋被编为甲级囚犯,需要单独囚禁、吃饭,每天只有一小时“放风”时间。

独处的时间变多。在何嘉柔看来,黄之锋开始回归自己、思考与身边人的关系。何嘉柔看到他未有过的一面,“他很怕被遗忘、很怕被大家落下”。

起初入狱,黄之锋会在信中许下不少承诺,比如答应何嘉柔会出席她的毕业礼,“三年之后我就出来了”。但随着刑期增加,信中的文字慢慢由“等他”、“留个位置给他”变成“可不可以不要忘记他”。

有时候,何嘉柔晚了回信,黄之锋很快会补寄一封信提醒她。他的每封信都写得很长,不断发问,“他很怕失去所有我们生活里面的碎片、很怕自己跟我们的步伐越来越远 。”

何嘉柔生出一种愧疚。“我写信,我写多少东西给他好呢?我写得(自己)太开心,他会不会很不开心呢?”

钱诗文也留意到,黄之锋在信中不断表达感激,“感激还有来往(的人)、好多谢去探他、写信给他”。在她眼中,这是黄之锋害怕失去的体现,但也是他对关系的成长。

“13年前认识他的时候,他比较不会释放自己的情感。”往来书信这五年,钱诗文说,自己和黄之锋学懂主动表达关心,“你要讲出来对方才接收得到”。

钱诗文平日会用电话录音,记下生活琐事和想法,再辑录成书信寄入狱中。她曾思考,黄之锋读到这些内容会否“觉得好无聊”,但她后来发现,“我们觉得无聊或者我们每日都一样的生活,正正是他这几年经历不到的事”。

她形容,黄之锋可能是知道自己生活“最多、最detail的一个人”。“这种关系已经让我觉得,其实有好多事情他都有跟我一齐分享。”

钱诗文明白,墙外朋友会自省、会愧疚。但她说,黄之锋很希望外面的人有进步,活好自己的人生,“让他觉得自己在里面一个人努力,也不是一件那么孤单的事”。

追回失去的时光

不过,黄之锋对收信人似乎也有“差别待遇”。Louis笑着说,他很少收到这种细腻的回馈,“可能他没有跟我说”。他苦笑吐槽,入狱后黄之锋还是一如既往的“Chur”。

Louis 是黄之锋指定联络人之一,当黄之锋需要物资,如配眼镜、需要的书籍都交由他安排负责。最近,黄之锋在狱中修读商科课程,想研究日本女子偶像团体AKB48的商业模式,“问我能不能写信跟他说:AKB为什么会崛起、为什么会衰落⋯⋯”

在 Louis 眼中,黄之锋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八婆”,不断关心众人状况——包括感情状况。这些年他在狱中健身,经常和朋友分享成果:掌上压已经从200次做到500次。Louis 半开玩笑地抱怨,“其实我对他的健身状态没有很大兴趣,不好意思。”

还好有广东歌让二人聊得来。香港商业电台逢星期六有一节目《橙咇咇》,设有点唱环节。这是狱中人士与外间罕有的连结。节目在3月停播前,Louis经常点歌给黄之锋听。二人凭歌互相鼓励,Louis说有时听着歌,想起了过去,就会哭了出来。

Louis觉得,这些年和黄之锋书信来往,就像重新认识大家一次,追回失去的时光。“我以前不知道他原来喜欢高达,我们(现在)终于可以有机会去讲返。”

Louis 在2014年离开学民,原本很少再和黄之锋接触。直到2018年,有人组织“学民思潮”聚会。Louis 赴约,重遇当日战友。当时桌上者已经走向不同人生路径,有人进了政党,也有人离开政治,但成员再聚首,霎眼又回到当年。

两年后,黄之锋因“包围警总”案判刑,Louis 与数位前成员约定送囚车,众人在黑夜里挥动学民旗帜。黄之锋后来告诉 Louis:“他看得到”。

曾有一段时间,Louis 不太希望外界提到自己是“学民”成员的身份——他早在其他领域深耕,不想被“学民”的身份定格。但他后来又觉得,无论个人成长或私人生活,“学民”给予他很大启蒙,他感到自豪。

2021年,他第一次写信给黄之锋,分享了这种感受。黄之锋回信,说2031年就是学民成立20周年,相信到时大家会再见。Louis一直记住约定。“但是似乎现在又要再等多一些时间,”他淡淡说。

“梦要有希冀”

过去黄之锋加刑,钱诗文说服自己往正面想。“坐(牢)几个月或者两三年,可能他(黄之锋)也会有所成长呢?”但这个方法如今失效。

“现在已经坐了六年了,对吗?接下来还要继续递加上去。”

钱诗文曾和黄之锋讨论过。黄也曾表达自己的担心:如果40岁出来,其他人都事业有成、成家立室,自己当时会是一个怎样的状态呢?他也会担心自己落后。

但让钱诗文放心些的是,“你知道他的意志没有因为这件事而一直消沉。”

辩方求情时指,黄之锋在狱中阅读超过100本书、投入运动。钱诗文从不觉得黄之锋是一个“乐观的人”,但“他不是一个轻易被击败的人”。

黄之锋被加控后,Louis当月也有到监狱探望。他说黄之锋当时已经调整心态,“有讲有笑”。但他也可能在假装坚强,“不想大家太担心”。

Louis会偶尔翻读黄之锋的回信,有时会忍不住高亢地笑了出来,然后悄悄声说“这段好八婆”。

“我们作为旁听的人,其实都没有什么可以做到了。”对于未来,Louis看得淡然,“我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继续陪伴他,去到最后、去到他出来那一刻。”

10月,黄之锋在狱中度过30岁生日。Louis 和钱诗文收集外界生日祝福,整理好后寄入狱中。他们提醒:“留言需符合香港法例法规”。

去年生日,黄之锋给钱诗文回信,写道那是“道不出意义的一年”,自己没有思考生日愿望,但唯一希望的,是自己能再被梦见——他怕如果只有苦难将人连结,“一切总渐会枯干”。

黄之锋说,“所以梦要有希冀”。

Louis 一早在等梦成真。近年黄之锋开始学吉他,要 Louis 寄去不少曲谱。Louis 想好等他出来之后,要和他一起busking(街头表演)。

“我寄那么多曲谱给他,照理有曲谱就应该会弹了吧! ”他数着数着,到时候要唱林家谦、或者“阿菇(何韵诗)”。他大笑:“我是唛霸来的喔,所以要等他出来弹。”

等黄之锋的人还有很多。何嘉柔提到,有一对朋友已经求婚了,但一直不肯办婚礼,因为他们在等,等黄之锋“做他们的伴郎”。

何嘉柔在2022年移民到英国。在接受访问时,香港已是深夜,而她刚刚下班回家。何嘉柔说离港前,她最后一次去探黄之锋,但因为懦弱,不敢当面开口。到探访时间结束,黄转身离开,何嘉柔止不住地大哭——她很内疚,觉得自己丢低了他。

到埗英国之后,她写信问黄之锋:“你会不会怪我走了?”

“他跟我说:‘不会’。”何嘉柔说,“他觉得,你要去看看世界、你要继续去做一个好社工,用你的角色去做你可以做到的事,去提大家不要忘记(初心)。”

四年过去,何嘉柔没有忘记。“我可以做的事都是一样,我只能够继续去等(他)⋯⋯我要继续边行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