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局长下台到议会“沉默” 香港宏福苑大火后的政治问责与维稳逻辑

香港大埔宏福苑大火惨剧一周年前夕，港府公开独立委员会的调查报告，点名四个政府部门有缺失。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率领官员首次就事件集体鞠躬道歉，房屋局局长何永贤承担政治责任请辞，其他三名涉事局长继续留任。

2025年11月发生的这场火灾导致168人死亡，1984户的居民失去家园。

主要官员问责制已推出20多年，外界关注这一波政治问责安排的理据。特首多番强调是其“个人政治决定”，已综合考虑多个因素。

BBC中文采访多名政治分析人士，拆解局长请辞如何为问责制建立政治伦理，民间表达与议会监督如何在新政局下被重塑，这场善后操作背后所反映的维稳管治逻辑，以及又与即将举行的选委会及特首选举有何深层连结。

问责制源头与政治伦理

10月29日，中国香港特区政府公开调查火灾成因的独立委员会报告，特首李家超首次就大火率领七名官员鞠躬道歉。

报告点名四个有缺失的政府部门，包括：房屋局独立审查组（ICU）、屋宇署、消防处及劳工处，它们由四个政策局分别管辖。

就外界关注的政治问责，李家超表示，“政治任命团队会承担政治责任”，虽不涉个人犯错，房屋局长何永贤应承担政治责任，对方日前已辞职并获接纳。何永贤当日没有现身记者会道歉，仅发声明交代“愿意为宏福苑的火灾承担政治责任”，当中亦无道歉字句。

主要官员问责制由时任特首董建华在2002年提出，涵盖并非以公务员条款聘任的政治任命官员，官员或需要为重大政策失误、执行的严重错失或严重的个人操守问题而下台。

曾担任运输及房屋局局长的公共行政学者张炳良教授在《明报》撰文指出，政治问责泛指官员因政策失误、重大社会灾难、部属严重疏失或个人丑闻，即使未达违法仍引咎辞职以示负责的制度。

张炳良向BBC中文解释，问责“无情”，有时候官员毋须犯错，仅因“on your watch”（在其主政下，或“在眼皮下出现问题”）也要负政治责任。

他说，政治问责没有绝对做法，也没有可量化的标准。“有时可能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令到社会上平息事件，或者用一些人的讲法‘消消气’，维护政府的形象，拿回公信力。因为公众觉得你已负责任，是否很多人要负责任呢？很难讲。”

香港主权移交以来历届政府当中，有17名在职官员离任，5人请辞，3人以健康理由离任，另有被9人被免职。

2003年，时任保安局局长叶刘淑仪力推23条立法不果，财政司司长梁锦松卷入“偷步买车”风波，二人请辞，前者提及“私人理由”，后者仅交代“现时是我离开的好时机”。

张炳良指出，问责制发展下来，特区未有建立清晰的政治问责伦理，因大部分官员请辞未有交代相关政治原因，其他撤换局长的情况“若因（中国）中央政府或特首觉徥他处理某些事不好，是另一回事，其正式理由也不是问责”，故认为今次房屋局局长直言为火灾承担政治责而请辞，在某程度上属确立先例。

外界关注北京在香港问责制中的角色，李家超在记者会上被问及决定有否向北京查询意见、或当局有否“硬指示”，他表示作为行政长官是“第一责任人”及“香港的当家人”，由他作出决定全面考虑。

张炳良则指，不知道中央在宏福苑事件或官员请辞扮演什么角色，但根据《香港基本法》，一般而言，主要官员由特首提名，中央政府委任。“香港所有司局级官员都是朝廷命官，朝廷就是讲‘北京’，所以总不能单方面特首说‘我要你走’，却没有问过委任官员的中央政府，对吧？”

一名局长请辞：有限问责？

政治问责安排的焦点，停留在四个部门被点名，为何只有一名局长要承担责任，其余三名涉事局长未有请辞下台。

李家超多番强调，经综合考虑多个因素，包括官员在事件角色、其政策范围与事件关系、问题属政策抑或执行问题、下属行事表现，以及政治团队未来需处理的大量工作等。至于三名局长在政治责任上与何永贤的分别，李称“我作出政治决定，他们要遵循我的政治决定”。

发展局局长甯汉豪其后称，曾思考过请辞，但强调不是个人意愿问题，特首要求团队成员在岗位上全力以赴。劳福局局长孙玉菡及保安局局长邓炳强亦强调要跟特首指示。

香港大学政治与公共行政学系名誉教授卢兆兴指出，问责制原意是官员为特首分担政治责任，讲求官员有意识执行，若在民主体制，官员犯错或有重大事故，会有自觉请辞。

卢兆兴对BBC中文说，目前香港的意识仍然未强，“所以个个也指望他（李家超），老板叫我继续做，我就继续做。”

卢兆兴诘问，房屋局辖下的ICU被点名，“究竟基于什么标准，何局长应该要辞职呢？”他指出，政治责任与行政责任的联系仍不清晰。

政府启动部门首长责任制下的行政责任第二级调查机制，由公务员敍用委员会领导调查，将会见过百名公务员，当中40至50人为调查对象，三个月内提交报告。“它处理的是公务员，回答不了这条问题的”，卢兆兴建议特区政府内部成立由政治任命的小组，检视问责高官及公务员体系的关系。

维稳管治下：民间表达受限

有分析人士则质疑，政府举动未必是追究责任，而是另有考量。

美国乔治城大学亚洲法律中心（Georgetown Center for Asian Law）高级研究员黎恩灏对BBC中文指出，目前局长主动请辞，并非由当局撤职，不属处分，认为政府做法是维稳多于追责。

他指出，从维稳管治的逻辑来说，当局可能会焦虑，若回应民意，反而会刺激民众有更多的诉求或觉得“原来舆论可以影响政府决策”。

黎恩灏进一步指出，大火发生后，政府一直使资讯控制及维稳方式处理提出意见的人。

大火发生第三日，有巿民发起联署，提出问责政府官员等诉求。随后，中国中央政府驻港国安公署发声明，指坚定支持特区毫不手软打击“以灾乱港”行径。联署发起人、大学生关靖丰同日被香港警察国安处拘捕。

有专业人士原定召开民间记者会，探讨对灾民支援及政府监管等议题，终“因有部门通知”需要取消。港府如期举行2025年12月的立法会选举，国安公署在选前约见部分在港外媒负责人和记者，针对火灾及立法会选举的“虚假信息”和“炒作抹黑”。

观察舆论对问责的回响，黎恩灏说，有意见认为“只有一个官员请辞是不够的”，或仍有很多问题未解决，但在他看来，关键在于“如果民众要表达对这件事的不满，他会有什么后果呢？”

官员道歉，局长下台，中国国务院港澳事务办公室（港澳办）同日发表的评论文章再次提及，火灾善后过程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妄图“以灾乱港”，警示对反中乱港言行保持警惕。

“整个舆论氛围是没有办法让人觉得可以安全而真实地表达不满”，黎恩灏表示，香港社会无法像昔日透过公开动员或和平示威施压，目前已没有任何有效机制追究，政府亦无诱因或需要向公众提供更多资讯解说决策过程。

他反问：“公众就算不收货，他们又可以怎样？”

“沉默”的立法会

当民间噤声，外界焦点转向素日监督政府的立法会。

资深传媒人陈景祥在《明报》撰文形容，目前是“有限问责”，他向BBC中文补充说，特首不是没有解释决定原因，但不太明白逻辑是什么。

《香港01》引述政界人士分析，大量善后工作要做，“临时临急何来有人做”，又指其他局长不连任当有问责效果。

陈景祥认为不应该将厘清责任及善后工作混为一谈，提醒政府需要衡量“你没有好好解说清楚，公众是不能够释怀”，民间纵有情绪，亦需议会作为制衡力量要求政府交代。

不过，他在评论文章中指出，不少议员选择沉默，传达“毋须再问”的信息；若立法会“收货”不再深究，公众无能为力，民间的质疑声音微不足道，相信大火触发的政治问责争议很快就会告一段落。

卢兆兴同样指出，反对派已无声音，形容目前的建制派政党“很静”。

他分析，政党受到现时宪政运作束绑。“‘行政主导’这个词，中央政府高官、港澳办高官都重复又重复，意思是立法机关要做一个建设性机构，而不是为反对而反对。”

议会生态的转变有迹可寻。

2021年，中国全国人大修改香港选举制度，强调“爱国者治港”原则。2025年，《信报》评论称，议员要避免就四个社会民生事件主动发声，简称为“四不讲”。7月，立法会通过规范议员行为的《立法会议员守则》；其后立法会换届，部分被视为作风较为敢言的议员宣布不再参选。

今年1月，港澳办主任夏宝龙强调，行政、立法和司法机关要同唱一台戏不能拆台；又指立法会要配合施政，“监督政府不越位”。6月，立法会议员何君尧发文，建议立法会根据《权力及特权条例》成立专责委员会调查火灾，严肃问责，其后他称“不希望引起争议或失焦”撤回帖文。

卢兆兴说，爱国者治港的界线含糊，存在灰色地带，议员顾忌“怎样才是建设性去批评政府”，导致立法会的角色变弱。

“压力团体和政党现在不可以乱压政府，也都受到《国安法》的规范。”

对未来管治有影响吗？

政府在大火一周年前夕的一连串举动，公布报告、问责事宜及改革措施，政治问责随局长请辞似乎已尘埃落定，后续处理会继续政府的管治吗？

分析人士的侧重点不一。

港澳办在报告公布当天发表评论文章，形容各项举措体现特区政府作为“当家人”和第一责任人的担当。

陈景祥认为，政府在维修改革方面“仍然要交功课”，但基于目前的政治形势，预计不会影响管治，“中央政府收货，下面议会又没有特别强烈批评”。

张炳良说，中央就下届政府安排的扮演作用最大，估计会关心火灾的危机处理，但其并非阅读单一事件，亦会考虑经济及“由治及兴”等情况。至于事件是否已“划上句号”（closure）仍属未知之数，他关注政府如何处理不愿出售业权的住户安排。

黎恩灏则认为，香港管治长期处于暗涌状态，政府非由民主普选产生，实施《香港国安法》，选举大幅改制，反对派不能制衡，民间无法抒发不满，难言会否随缺口爆发，故当局会持续维稳。

“对北京来说，维稳是反映他有没有管治的能力，能不能够管好这一批香港市民。‘管’不是我们讲的那种良好治理（good governance）的角度，是讲他可不可以稳定香港，不要再出乱子。”

他指出，李家超回应问责安排时多番强调是其“个人政治决定”，希望传递两个讯息，一是将其“维持在‘一国两制’香港特区内部的管治和人事安排”，二则是表现自己是“有担当的人”，应该将其说辞与稍后两场重要选举纳入整个脉络分析。

11月22日，香港举行选举委员会选举；明年3月将举行特首选举。选委会负责提名及选出行政长官以及部分立法会议员。

黎恩灏说：“若是《香港国安法》以前的香港，大部分的媒体，都会将这件事视为一个政治选举的操作。”

在卢兆兴看来，香港现时没有民意调查，但社交媒体的声音反映有声音并不接受官员问责安排，香港管治长远仍是挑战。

他分析，政府正以短期、中期及长期应付民意，在官员请辞之际，以“铺天盖地”方式推出大量改革措施，公务员敍用委员会在三个月内完成调查，届时已临近特首选举，再过数月后便由新班子上任，公众注视点会随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