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蔡康永、《VIVANT》到姆巴佩:北京為何區別處理「辱華」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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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週,中國輿論場接連出現三宗被貼上「辱華」標籤的爭議:台灣藝人蔡康永、日本電視劇《VIVANT》以及法國足球明星姆巴佩。三宗事件看似性質相近,但官方反應、官媒投入程度和輿論熱度並不一致。

蔡康永的言論被部分中國網民解讀為涉及台灣主權立場,但官方迴應有限,並未持續高調追擊;《VIVANT》則引起中國外交部、國防部及官媒接連回應;姆巴佩事件在網絡批評之外,更蔓延至品牌合作和商業層面。

三宗事件分別涉及台灣、日本和西方國家,卻都被置於「辱華」的框架下討論。多名受訪學者認為,北京的處理方式並非單純取決於對象來自哪個國家或地區,而在於事件是否觸及主權、歷史記憶等核心政治議題,以及當下的雙邊關係與內外政策考量。

他們指出,中國官方一方面持續借助民族主義凝聚國內共識,另一方面也試圖控制動員強度,避免影響外交關係、經濟利益和其他政策目標。三宗風波正好呈現出這種權衡與取捨。

中國官方:對事不對人?

蔡康永事件最初在社交媒體發酵。部分中國網民將其言論解讀為涉及台灣主權立場,要求封殺並要求他表態,但官方和主流官媒並未持續追擊。蔡康永多年來在中國累積的知名度與市場影響力,也使事件最終未升級為大規模政治風波。

相比之下,《VIVANT》引發的爭議更為持久。劇中中國情報人員對日本特務施以酷刑的情節。事件曝光後,中國外交部、國防部等官方機構先後回應,官媒亦連日發表評論,相關話題一度長時間佔據中國網絡熱搜。

香港浸會大學傳播學院副教授閭丘露薇對BBC中文說,她和同事曾對外交部發言人的發言內容進行系統研究,結果顯示官方態度首先取決於議題性質。涉及領土、主權、歷史等核心利益的議題,措辭通常最嚴厲;如果牽涉日本,反應預期會更強硬。

她指出,其次是對象和雙邊關係。台灣被北京視為主權問題,官方沒有退讓空間;對日本,歷史記憶和國內輿論令官方難以放軟態度;對歐美,官方則要同時權衡經貿和外交關係,反應因此相對克制。

國立政治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副教授黃兆年認為,官方介入程度、回應層級和持續時間,主要取決於兩個因素:事件本身在多大程度上關乎國家尊嚴和民族情感,以及事件發生期間是否存在其他重大顧慮。

他指出,對於同時出現的多宗爭議,當局會進行成本效益評估。在蔡康永事件上,北京必須考慮台灣正值選舉這一背景,也會擔心強硬表態影響統派選情。

市場壓力成為常用籌碼

過去幾年,這類風波的輿論壓力往往不止停留在社交媒體,而是迅速擴散至商業領域。從品牌道歉、撤換代言人,到企業修改官網表述,中國龐大的消費市場已成為傳遞政治訊號的一部分。

另一場風波圍繞姆巴佩展開。他被指曾發表涉及毛澤東的負面言論,引發中國網絡輿論批評。

隨著事件升溫,多家與姆巴佩合作的品牌受到中國網民施壓,要求作出表態。有中國品牌迅速解約、中止轉播。官媒多次強調,中國廣告收入是姆巴佩的重要收入來源,形容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並以失去中國市場作為警告。

《VIVANT》則被新華社定性為「惡意抹黑中國、炮製虛假歷史敘事」後,中國輿論場也開始追查哪些企業曾在劇中投放廣告,並要求相關企業道歉。與該劇合作的日本企業三麗鷗(Sanrio)其後公開道歉,令事件進一步擴大至商業層面。

閭丘露薇認為,這種做法並不新鮮。「只要對方在乎中國市場,這種做法往往很快見效,例如品牌道歉、撤換代言人。」她說,這已成為中國對外施壓的常用工具之一,而且未來仍可能持續使用。

不過,這種手段的效果取決於對方對中國市場的依賴程度。對依賴較低的國家或企業,作用有限;長遠而言,也可能促使對方分散市場,減少對中國的依賴。

美國邁阿密大學(University of Miami)政治學教授金德芳(June Teufel Dreyer)表示,北京利用市場規模影響外部行為已有相當長的歷史,而且在不少案例中確實取得效果。「如果一家企業認為失去中國市場將付出巨大代價,它通常會選擇道歉或讓步。」

但她也指出,近年一些國家和企業開始重新評估風險。當企業發現中國市場同時伴隨政治和監管不確定性時,便可能尋求降低依賴。

美國企業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高級研究員黃韻琪認為,民族主義動員與市場壓力很難完全分開。「中國政府不一定需要直接下達行政命令,只要市場和輿論相信某家公司觸碰了政治紅線,企業往往就會主動作出調整。」

黃兆年則指出,與十年前相比,中國市場對全球企業仍然重要,但相對吸引力已不如過去。在地緣政治風險升高、供應鏈重組及中國經濟放緩的背景下,企業的計算方式正在改變。對北京而言,市場規模仍是重要籌碼,但未必像過去那樣具有壓倒性的威懾力。

民族主義成為對內治理工具

受訪學者認為,理解近年頻繁出現的「辱華」風波,不能只從外交或對外關係角度觀察,還要放回中國國內政治的脈絡中。

閭丘露薇指出,以「百年屈辱」為核心的民族主義敘事並非近年才出現,而是在1989年後透過愛國主義教育,被系統性地推廣至教科書、媒體和文化產品。她認為,這類動員首先服務於內政,核心作用是鞏固執政合法性、凝聚社會共識;向外界傳遞政治訊號則屬於次要功能。

黃兆年認為,在經濟高速增長不再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背景下,民族主義對中共的重要性正在上升。當局需要持續向民眾展示自己是國家利益和民族尊嚴的捍衛者,而外部衝突和「辱華」爭議恰好提供了這樣的機會。

黃韻琪也表示,中國官方對相關事件的回應,往往不僅是針對事件本身,更是在向國內受眾展示政府正在捍衛核心利益與國家尊嚴。她認為,民族主義已成為中國政府的重要政治資源。

不過,受訪學者同時指出,民族主義不能無限制地被動員。黃韻琪警告,一旦民族主義情緒被全面激發,未必總能按照官方預期的方向發展。她形容,民族主義有時像被打開的「潘朵拉盒子」,既能成為動員社會的工具,也可能帶來難以完全控制的後果。

動員效應是否正在遞減

近年愈來愈多「辱華」事件在網絡上引發巨大討論,卻未必能在現實社會留下同樣強烈的影響。在姆巴佩事件中,不少中國網民甚至不清楚爭議源於哪一句言論;《VIVANT》的劇情爭議對許多人而言較為遙遠;蔡康永多年來累積的知名度和觀眾緣,也使部分用戶沒有完全響應抵制呼籲。

閭丘露薇部分認同民族主義動員出現疲勞的說法,但認為「疲勞」未必是最準確的描述。「我覺得更像是網絡和現實成了兩個平行的世界。」她說,演算法能決定人們在手機上看到什麼,也能在短時間內點燃強烈情緒,但這些情緒往往來得快、去得也快。

在她看來,這更多反映民族主義動員的邊際效應正在下降。「類似事件越來越頻繁,議題又往往離普通人的生活很遠,每一次動員的影響力自然就減弱了。」

抖音上也有用戶留言說:「月薪三千累死累活到家,發現自己民族情感被傷害了?」這類聲音反映,部分網民更在意現實生活壓力,而非遙遠的政治爭議。

黃兆年認為,民族主義動員在中國長期存在,但普通人也會計算何時表態、表態到什麼程度。並非每一次官方發動,民眾都需要以同樣的熱情回應。

他指出,今天的中國人與其說是被「洗腦」,不如說是被「洗嘴」:人們對表達真實意見心存忌憚,但何時、在何種程度上響應中央,是一種計算,而非真的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