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EC峰會前,美智庫解析「技術民族主義」下的中俄軍工合作細節與限度

    • Author, 呂嘉鴻
    • Role, BBC中文記者
    • Reporting from,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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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領導人峰會即將在深圳舉行。美中俄三國領導人預計同場亮相之際,中俄軍事合作的走向,以及烏克蘭停火的可能性,正成為各方關注焦點。

華盛頓智庫「高級國防研究中心」(C4ADS)近日發表最新研究報告指出,2022年2月至2024年12月期間,運往俄羅斯的高優先級半導體貨運中,超過一半由中國寄件人發出。但報告同時強調,中俄軍事技術合作並非「沒有上限」,而是受到中國「技術民族主義」的制約:北京只會在符合自身利益時出手,一旦面臨外部制裁風險便會收手。

與此同時,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 澤倫斯基)公開點名,指台灣零件出現在俄軍導彈與無人機之中。作為回應,台北於10月底擴大出口管制,將包括中國大陸在內的300個實體與個人列入名單。

中俄這種「選擇性支援」發展至今,將如何影響俄烏戰爭的走向?APEC場上能否談出停火甚至任何解方?美國因素又如何牽動中俄關係?受訪專家則不認為中美俄三國會在APEC峰會上就烏克蘭停火展開共同討論。因為,無論是烏克蘭還是美國,都不會歡迎中國扮演斡旋角色,中國也不願出面冒險。

中俄軍工合作「沒有上限」嗎?

這份報告由華盛頓智庫「高級國防研究中心」(C4ADS)分析師艾爾·麥卡德(Al Maggard)根據貿易紀錄、企業數據與個案撰寫。報告指出,自2014年俄羅斯首次入侵烏克蘭、遭遇西方制裁起,中俄合作已從成品軍售向上游延伸,涵蓋零組件、製造設備與聯合研發。

報告稱,「先進常規武器」(ACW,指具備高精準度、遠射程或高殺傷力的武器系統,是現代戰爭精準打擊與高技術平台的核心)是俄羅斯對華技術輸出中最重要的一環。但北京始終對部分關鍵技術設下出口限制,例如高精度工具機與中國自產先進芯片,以避免暴露自身產業底蘊。

換言之,解放軍過去長期依賴俄羅斯的成品平台,如今則透過技術文件、測試數據與聯合研發,更快驗證和改進自有設計,壓縮試錯成本。其中,潛艇與無人機技術是合作的核心。報告指出,無人機系統及空降突擊指揮控制技術流入中國後,有助提升解放軍在台海情境下的作戰能力;中國也能從烏克蘭戰場觀察本國系統的實戰表現,再作微調。

總體而言,中國正把來自莫斯科的技術專長納入自身的國產化計劃,為「潛在衝突」作準備。

但麥卡德強調,這並非「中國獲利、俄羅斯吃虧」的單向故事,而是一個不對稱、自我設限且暗藏風險的過程。莫斯科長期憂慮知識產權被盜與技術外流,但報告指出,在2014年以來日益嚴苛的西方制裁下,俄羅斯精英階層與相關機構已大致接受以中國「融資」換取持續的技術轉移。

倫敦國王學院俄羅斯問題專家娜塔莎·庫爾特(Natasha Kuhrt)則提醒,中俄軍事合作尚未進入先進階段:兩國沒有聯合指揮架構、沒有共同部署或基地共享,也沒有共同國防政策。

她對BBC中文解釋,俄羅斯長期向中國出售武器,包括理論上射程涵蓋台灣的S-400防空導彈,但近年對華軍售明顯下滑,主因是中國本土生產能力提升及逆向工程技術成熟;與此同時,俄羅斯機械製造業如今幾乎完全依賴中國進口。

北京希望:俄羅斯別輸、對華更依賴

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台灣研究員(Hou Family Taiwan Fellow)、國際關係學者王哲謙(Felix Brender)向BBC中文分析,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北京對莫斯科是否握有槓桿,而在於什麼因素會促使北京動用這一槓桿,推動烏克蘭停火。

他說:「一個能存活下來、持續依賴中國、並繼續牽制美國與歐洲資源的俄羅斯,只要衝突不失控,其實符合北京的多項戰略利益。」說到底,北京並不樂見俄羅斯輸掉戰爭。王哲謙形容,中國希望俄羅斯「強大到不至於戰敗,卻也要莫斯科依賴它到無法離開」。

在此背景下,北京一再呼籲就烏克蘭戰爭重啟談判,本身就是一種低成本的外交姿態。「呼籲和平幾乎不需要付出成本。」王哲謙說。

庫爾特則指出,共同對抗兩國所反感的西方「自由秩序」,是中俄團結的核心。她舉例,兩國以亞太聯合巡邏威懾美日韓盟友,提醒美國兩線作戰的壓力,而伊朗問題亦牽制美國資源;俄羅斯支持中國對台灣的主權主張,並呼應北京反對四方安全對話(QUAD)與澳英美聯盟(AUKUS)的措辭。

她說:「中國需要俄羅斯的能源,俄羅斯則能滿足中國將實力延伸至北極的部分需求。」

APEC談停火:美國選舉與三方博弈

多年來,西方對中俄施加的出口管制與制裁,正是兩國維持「選擇性支援」的關鍵外部壓力。就北京而言,它在支援俄羅斯高優先級清單項目時表現克制,反映中國對美西方市場、資本與技術的需求,遠高於對俄羅斯的戰略同情。台灣10月底把中國大陸實體列入出口管制名單,進一步凸顯台海供應鏈在這場博弈中的敏感位置。

外界關注,這張多層次的管制網絡,是否會迫使北京在支持莫斯科與保護自身高科技產業之間精細權衡;而在APEC前夕,北京又是否願意呼籲對話、在非敏感領域展現彈性,以塑造「負責任大國」的形象。

經濟學人智庫(EIU)亞洲分析師張智偉(Joel Cheung)向BBC中文表示,必須把美國國內政治納入考量。他分析,外界預期民主黨將在中期選舉中取得國會控制權,這將牽制特朗普明年的國內立法議程,也可能提高他在海外爭取外交成果的誘因,但進一步的美俄會談仍難在烏克蘭和平問題上取得實質進展。

王哲謙則指出,華盛頓面對的挑戰,在於中俄防務工業日益緊密的聯繫大多發生在工廠、實驗室與供應鏈裏,而非峰會現場。

他又提醒,特朗普10月中旬才豁免了剛簽署生效、針對俄羅斯能源收入的大規模制裁與關稅措施,可見美國一方面試圖遏制中俄戰略夥伴關係,另一方面又放鬆對莫斯科的經濟壓力。「日益增長的不對稱性是三國關係中有趣的部分。它賦予北京對俄羅斯更大的影響力,卻未必創造任何動機,讓北京以華盛頓或基輔所偏好的方式行使這種影響力。」

不過,也有聲音認為APEC的非正式屬性本身創造了討論空間。印尼總統國際貿易與多邊合作特使、世界銀行前常務副行長馮慧蘭(Mari Pangestu)近日在香港大學一場座談會上指出,正因APEC是不需要簽署條約的非正式峰會,反而讓敏感議題有機會被放上桌面交流。

儘管如此,受訪專家普遍認為,APEC上難以實現烏克蘭停火。張智偉表示,儘管近期出現局部人道主義停火,俄烏雙方在談判立場上仍存在根本分歧,尤其涉及領土讓步與安全保障。他補充,烏克蘭並非APEC成員,無法參與峰會,這本身就限制了相關談判取得突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