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甚至不會告訴密友」：分娩後遺併發症，為何多年後仍揮之不去？

注意：本文涉及一些創傷性的醫療經歷，可能令部分讀者感到不安。

2024年，我再次住進醫院。過去約36小時，我一直承受着連嗎啡也無法緩解的劇痛。外科醫生為我動手術、剖開腹部後，才發現我的部分腸臟穿出了腹壁的一道裂口，導致腸道穿孔，膿液流入整個腹腔，引發嚴重感染，情況危險。

等待手術期間，我把所有銀行戶口資料傳給丈夫，以防自己熬不過這一關。疼痛令我幾乎無法思考。我已經兩天沒有進食，但不時作嘔。

手術歷時五小時。我在午夜時分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深切治療部，昏昏沉沉。腹部有一道由肚臍延伸至骨盆、長約15厘米的傷口，腹腔內還插着一條大型引流管。我怎麼會落得這個地步？這又與分娩有甚麼關係？

分娩可能帶來危險，這一點廣為人知；但較少人談及的是，分娩造成的身體問題可能不會隨着產後初期過去，而甚至會影響女性數十年。雖然我所經歷的特殊情況並不常見，但分娩併發症多年後才浮現卻是令人憂慮的普遍現象。

據估計，全球每年約有4,000萬名女性受到分娩併發症影響，症狀可持續數月甚至數年。問題包括大小便失禁、長期疼痛，甚至疤痕組織增生，導致可能危及生命的腸道問題，或影響日後生育能力。

部分問題跟我一樣，可能多年後才出現，而且會一直持續。我訪問了多名女性和專家，希望全面了解分娩可能造成的長期身心傷害。我聽到不少女性表示，她們覺得自己的訴求沒有得到重視，更甚的是，她們根本無法獲得所需治療。

我原本不打算在這篇專欄中重新談起自己的經歷，因為我很討厭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但我希望透過談論這些併發症，提高大眾對分娩風險的認識，以及讓女性知道如何尋求支援，令其他女性更有能力為自己爭取應有的照顧。

救命治療留下終身影響

分娩的風險由來已久，可能為母親和嬰兒帶來併發症，甚至致命。幸運的是，世界多個地區的孕產婦死亡個案已經減少。2000年至2023年間，全球每名活產嬰兒所對應的孕產婦死亡率下降了40%。

然而，根據一組國際研究人員於2024年發表的大型全球研究報告，過去各界集中減少孕產婦死亡，卻令分娩過程及生產對女性造成的長期影響往往未獲足夠關注。

澳洲伯內特研究所（Burnet Institute）圍產期流行病學家、該研究報告的首席作者約書亞·沃格爾（Joshua Vogel）表示，令人擔憂的是，很多女性不知道如何為自己爭取支援，尤其是她們未必清楚哪些症狀屬於正常，哪些情況需要接受檢查。

他說：「這些併發症的種類之多，簡直令我難以置信。」

腹腔黏連

我的問題始於一次緊急剖腹產。

女兒出生四天後，我便再次入院接受另一場緊急手術。我的手術縫線完全爆開，腸道亦出現嚴重併發症。這次經歷令我受到很大創傷，情況罕見得被列為醫療事故中的「永不應發生事件」（never event）。但當時我慶幸剛出生的女兒平安無事，於是把這件事拋諸腦後，專注於我們母女倆都安然無恙，覺得自己已經很幸運。

七年過去，其間我又懷孕生產一次，一切似乎已恢復正常。直到某個星期三下午，我突然腹痛，痛楚逐漸加劇。當時我正在工作，還記得自己躺在床上參加視像會議，關掉鏡頭，希望疼痛很快便會消退。到了16:30，我傳訊息給丈夫說：「真的很痛，我看到自己的肚子在動。」

那時我仍以為自己只是患上嚴重腸胃炎。現在回想起來，我才意識到當時自己的思考已經不太理性。

也許正因如此，我竟然還能勉強提起精神去學校接孩子，甚至把孩子的單車搬進車廂。但疼痛一直加劇。最後，丈夫聯絡了身為醫生的姊姊。她說，問題可能是剖腹生產後形成的黏連組織——即疤痕組織——導致腸道阻塞。當我開始嘔吐，她便叫我立即召救護車。但當時沒有救護車，我只好乘的士前往醫院，那時我已幾乎無法站立。

到達醫院後，醫生確認我出現腸阻塞。最初的剖腹生產，加上第二次手術期間發生的醫療失誤，令我的腹腔內留下大量疤痕組織，如今這些組織正壓迫腸道，阻礙血液流通。

有時腸阻塞會自行消退，因此我在極度痛苦中等了36小時，觀察自己是否需要接受手術。第二天，我開始發高燒，血液檢查顯示作為發炎指標的C反應蛋白（C-reactive protein）水平從1急升至311，遠高於正常的5以下。醫生決定盡快安排手術，但在一間繁忙的醫院裏，「盡快」仍然意味着我要再忍受五小時的痛楚。

手術後，外科醫生告訴我，手術進展順利，但複雜程度超出他們原先預期。他們切除了我一段因缺乏血液和氧氣供應而壞死的腸道，長達60厘米。這次手術救了我的命。再次經過一段時間，我的身體逐漸康復，而一向習慣堅忍的我，心裏又想：「事情本來可以更糟。」

但醫療併發症並未就此結束。

大型腹部手術

全球剖腹生產的比例持續上升，目前約佔所有分娩個案的21%。部分國家的比例更高，例如多明尼加共和國達58%，美國則超過32%。蘭開夏大學（University of Lancashire）助產學教授蘇·道恩（Prof Soo Downe）表示，剖腹生產對保障母親和嬰兒的健康可能至關重要，但同時也會增加出現併發症的風險。

併發症未必會即時出現。一項追蹤43,646名母親、為期50年的美國研究發現，曾接受剖腹生產的女性，在這段期間的死亡風險，比自然分娩的女性高16%。她們死於心血管疾病、糖尿病、呼吸系統疾病、感染及腎病的風險也較高。

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圍產期流行病學家、研究共同作者史蒂芬妮·欣克爾（Stefanie Hinkle）表示，研究人員目前仍未清楚箇中原因。曾接受剖腹生產的女性，較可能年紀較大、身體質量指數（BMI）較高、有吸煙習慣，或患有糖尿病及其他原有疾病；但即使研究人員把這些因素計算在內，兩者之間的關聯仍然存在。

欣克爾說，其中一個可能性是，剖腹生產本身反映女性整體健康狀況較差。「另一個可能性則是，手術本身會影響長期健康，例如引發感染、血栓或心血管問題，或因疤痕組織及日後懷孕時出現的併發症而造成影響。」

顯然，剖腹生產涉及多種長期風險。這類手術可能增加宮外孕的風險，即受精卵在子宮以外的位置着床和發育。剖腹生產留下的疤痕，也可能增加植入性胎盤的風險，即胎盤過深地附着在子宮壁上。

我和不少認識的女性一樣，當初並沒有太認真考慮這些風險，因為剖腹生產已變得十分普遍，容易令人忘記這其實是一項大型腹部手術。

缺乏後續跟進

諷刺的是，我第一次腸阻塞後接受的手術治療，反而在腹腔內造成更多疤痕組織。因此，四個月後，同樣的問題再次出現，我又要回到手術室接受緊急手術。幸運的是，這次醫療團隊在同一天便為我開刀，沒有出現感染或穿孔。

醫生告訴我，這種情況可能明天再次發生，也可能要等幾十年後才出現，甚至永遠不會再發生。換言之，我往後一生都要承受再次出現腸阻塞的風險。

任何接受腹部手術的人都可能形成疤痕組織，我的經歷正好說明這一點。瑞典2017年一項研究發現，曾接受剖腹生產的女性中，有37%出現腹腔黏連；相比之下，從未接受剖腹生產的女性只有10%。

腹腔黏連可能令體內器官互相黏在一起，造成腹痛和腸阻塞；亦可能略為增加日後懷孕時母親及嬰兒死亡的風險，而緊急分娩的相關風險更高。黏連也會令日後再次剖腹生產的手術更加複雜，增加膀胱和腸道撕裂的風險。

道恩指出，剖腹生產個案不斷增加，意味着可能有更多女性面臨這些併發症。

自然分娩也可能造成長期身體損傷

自然分娩同樣可能引發多種併發症。

現年70多歲的希瑟·巴恩斯（Heather Barnes），在40多年前生下女兒時，曾出現第四級會陰撕裂。這意味着負責控制排氣和排便的肛門括約肌撕裂，肛門或直腸內壁也受到損傷。

最常見的長期併發症包括：

其他較不常見的問題包括盆腔器官脫垂、創傷後壓力症、甲狀腺功能異常、神經損傷、圍產期心肌病，以及產科瘻管。

巴恩斯至今仍飽受慢性疼痛及併發症困擾。當年她分娩時，女兒卡在產道，醫生使用產鉗協助把嬰兒取出。產鉗是一種彎曲的金屬工具，形狀像一把大型鑷子。這次分娩令她出現大便失禁、會陰疼痛，以及陰部神經受損。

她說：「我每天都在痛，真的沒有一天可以休息。」

巴恩斯的經歷絕非個別例子。分娩數十年後，大小便失禁仍然十分普遍，尤其是在曾經自然分娩的女性當中。一項研究追蹤了分娩後20至26年的女性，發現當中61%有尿失禁問題，22%有大便失禁，另有17%出現盆腔器官脫垂的症狀。

英國格拉斯哥卡利多尼亞大學（Glasgow Caledonian University）健康服務研究教授、該研究的首席作者蘇珊·哈根（Suzanne Hagen）指出，這些統計數字並沒有反映問題對女性生活造成的嚴重影響，包括她們的人際關係以及工作的能力。

以巴恩斯為例，她因為分娩經歷留下的創傷太深，她不敢再生育，也無法重返工作崗位。

她告訴我：「一直知道自己隨時可能失禁，那種壓力實在太難受了。」當年也沒有人能和她談論失禁或疼痛的問題。「你甚至不會告訴自己最好的朋友。」

據估計，多達九成女性在自然分娩時，至少會出現某種程度的撕裂、擦傷，或需要接受會陰切開術。會陰切開術是指在陰道與肛門之間切開一道傷口，擴大產道開口，讓嬰兒頭部更容易娩出。

需要使用產鉗或胎頭吸引器等器械協助分娩的個案，出現撕裂傷的比例明顯較高。胎頭吸引器是一種利用吸力吸附嬰兒頭部，協助將嬰兒娩出的器具。較嚴重的撕裂傷會增加尿失禁或大便失禁、性交疼痛，以及需要接受修復手術的風險。

南亞裔女性出現陰道撕裂傷的風險較高。育有一名孩子的卡賈爾·達施爾瓦（Kajal Da Silva）直到自己經歷第四級撕裂傷後才知道這一點。

達施爾瓦如今距離當年分娩受傷已六年，她說：「我的整個生活彷彿仍然圍繞着這個傷患打轉。」

「我甚至無法安排任何計劃，因為必須先考慮自己要吃甚麼、吃了甚麼、翌日要做甚麼，以及如何規劃行程，確保沿途有洗手間。」

她至今仍有慢性盆腔疼痛，無法長時間坐着或站立，也不打算再生育。「我在心理上絕不可能容許自己，甚至去想再生一個孩子。」

慢性疼痛

無論是自然分娩還是剖腹生產，女性在產後數年仍然經常受到疼痛困擾。其中一個成因可能是陰部神經受損。這條神經穿過盆腔，負責控制該區域的活動和感覺，包括生殖器官、肛門和尿道。

女性的疼痛並非總能得到醫護人員認真對待，這個問題早已屢次被記錄。舉例而言，英國一份2024年有關分娩創傷的報告提及一宗事件：據報一名產科醫生在為一名未獲充分止痛措施的病人縫合傷口時，曾對助產士說：「女性的陰道沒有神經。」

巴恩斯表示，她是從報紙上才知道陰部神經疼痛這個問題。「沒有人相信我真的有痛楚。」

精神健康

分娩帶來的部分長期後遺症並非身體上的傷害，而是心理創傷。兩者之間的關聯已獲確認。事實上，負面的分娩經歷被視為產後出現精神健康問題，以及持續恐懼分娩的重要風險因素。

育有兩名孩子的迪姆普爾·米斯特里（Dimple Mistry），至今仍會因為一些觸發因素而勾起六年前第四級撕裂傷的創傷回憶。當年她的傷口縫線裂開並受到感染，醫生因此為她進行造口手術，即在腹部開一個出口，讓糞便和氣體改由該處排出體外。

米斯特里說：「我當時的大便是從陰道排出來的，我知道事情不對勁。」

她解釋，這段經歷令她在懷第二胎時，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走進醫院後，可能會在分娩期間死亡。這種恐懼對她造成很大影響。

米斯特里的造口後來已經復原，但由於手術部位出現黏連，她如今仍有排便急迫、慢性腹痛和盆腔疼痛等問題。「我認為自己的腸道基本上已經黏在腹壁上。因此，當食物通過腸道時，腸道無法自由移動。」這令她持續感到腹痛。

雖然現時社會對產後一年內的精神健康問題已有更多認識，但較少人了解，不少女性在多年後仍然受到精神健康問題困擾。

一項分析發現，約4.5%的女性在為期三年的追蹤期間，一直有抑鬱症狀。據估計，約一成至一成半新手媽媽患有抑鬱症，這是最常見的產後精神健康問題。其他問題還包括焦慮症、創傷後壓力症，以及產後精神病。

同樣育有兩名孩子的妮婭·喬希（Neya Joshi），2020年接受緊急剖腹生產後，在產後病房接受護理期間出現創傷後壓力症。她當時感到自己被遺棄，得不到支援。

喬希說：「我當時身體上已經無法照顧自己，更遑論照顧剛出生的嬰兒，但所有事情卻仍然要我獨自處理。」

在一名圍產期心理學家的支援下，她在產後一年康復。然而，其後她患上經前不悅症（PMDD），每次月經來潮前一至兩星期，便會出現強烈的抑鬱和絕望感。研究發現，這兩種病症往往有關聯。

喬希表示第二胎出生後，她的精神健康症狀變得更加嚴重，影響日常生活。

「我經常感到疲倦、極度煩躁、情緒低落、焦慮、失眠，也會發惡夢。一邊養育兩名年幼孩子，一邊過着這種半死不活的生活，實在很不容易。」

與我訪問的其他女性一樣，喬希也曾經難以獲得正確診斷和適當支援。此後，她接受訓練成為產後陪月支援員（postnatal doula），並決心幫助其他受到產後問題困擾的女性。

為自己爭取支援

顯然，許多產後併發症並沒有簡單快捷的解決方法，但了解自己可以獲得哪些支援可能是重要的第一步。

英國一組研究人員在2019年發表一份報告，探討女性在盆腔器官脫垂後接受護理的經歷。研究發現，不少女性延遲求醫，部分原因是她們感到尷尬，或覺得自己的症狀沒有得到重視。其中一名女性忍受病痛長達30年，直到症狀惡化才求醫。

不少女性多年來一直忍受痛苦，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產後護理往往以嬰兒為中心，而非母親。結果，女性經常感到孤立無援，也缺乏相關資訊和支援。

北卡羅來納大學產科教授斯圖貝在一份報告中寫道：「這就像嬰兒是糖果，媽媽是包裝紙。糖果取出來後，我們便把包裝紙丟在一旁。」

沃格爾指出，問題之一是儘管各國的政策有所不同，女性在分娩後通常只獲安排少數幾次覆診。這意味着之後持續出現的問題可能被忽略。因此，許多女性究竟忍受症狀多久才尋求支援，甚至有沒有求助，至今仍不清楚。

他說：「我們甚至不太清楚，每個女性生產後究竟經歷了甚麼。」

最近一項調查發現，絕大多數女性認為產後一年「仍有必要接受持續跟進」。當然，許多新手父母在照顧孩子時，根本沒有時間顧及自己。

此外，社會對產後恢復期也存在不少誤解。沃格爾說：「其中一個重要因素，是人們普遍預期產後出現某些不適或身體功能受損，都是正常的。」

他解釋，女性往往會預期自己出現併發症，並認為：「我的身體現在就是這樣了⋯⋯咳嗽時會漏尿，又或者再也不能跑步。」

在我訪問的女性當中，達施爾瓦表示物理治療有助紓緩部分症狀，但她必須自費接受治療。能夠追蹤自己身體復原的進度，也有助改善她的精神健康。

「當你親眼看到自己的身體確實正在好轉，事情便會開始改變。」她也從互助小組獲得不少幫助，其中一個小組如今更由她親自帶領。「你可以認識居住在同一區、經歷過相同傷患的女性，不再感到孤立無援。」

巴恩斯也提到，獲得他人認同、有人相信自己的經歷，對她應對傷患十分重要，尤其是她的疼痛多年來一直被人忽視。「多年前，醫生曾告訴我，我是一個相當愚蠢、神經質的女人。這句話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她給其他女性的忠告是，永遠不要停止爭取別人聆聽自己的訴求。「這些傷患就像一個殘酷的小偷，偷走了你的人生。不要讓它佔據你整個生命。」

至於我自己，最初根本不知道甚麼是腹腔黏連。從來沒有人告訴我，曾經接受過相關手術會令自己面對更高的風險。

儘管經歷了這一切，我仍然覺得自己很幸運。每次出現併發症後我都能順利康復，日常生活也沒有持續疼痛的問題。我亦親身體會到為自己爭取所需的醫療協助是多麼重要。

平日我很少重新回想那些創傷或相關風險。但偶爾肚子痛時，我還是會想起下一次可能要再入院，以及屆時應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情況才能讓醫護人員盡快處理。

正如多位專家告訴我的，知識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因此，我希望透過分享這些經歷和資訊，讓其他女性知道應該留意哪些症狀，以及何時應該尋求支援。

本文原以英文撰寫，我們使用了人工智能協助翻譯，並由BBC記者在發佈前進行審核。了解更多關於我們如何使用人工智能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