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能源大战，如何影响你的帐单？

一座位于北海（North Sea）的天然气钻井平台、一个位于美国德州（Texas）的油田，以及一家位于中国的太阳能板工厂，看似彼此毫不相关，但你的能源帐单却说明了一切。

根据能源供应商英国天然气公司（British Gas）、法国电力集团（EDF）和德国意昂集团（E.ON）最新预测，明年1月英国家庭能源帐单可能上升超过四分之一。以一般家庭计算，每年开支或增加约460英镑（620美元；4,500元人民币；1.87万元新台币）。

过去四年来，已是第二次有数千公里以外的战争直接反映在英国民众收到的帐单上。

自美国和以色列今年2月对伊朗发动攻击后，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荷莫兹海峡）实际上已关闭，导致石油和天然气价格急升。

随着冬季来临，价格预计将进一步上涨。天然气需求正在增加，而欧洲天然气储备水平则跌至自2011年开始有纪录以来最低水平。

更大的威胁仍在后头：气候暖化。

要限制未来升温幅度并避免气候变化最严重的后果，减少碳排放至关重要。然而，在减排的同时压低能源价格，正被证明是一项艰巨任务，而且不仅是英国面对这个问题。

本周，各国领袖在土耳其安塔利亚（Antalya）出席联合国气候峰会COP31之际，全球各地都在面对同样的矛盾。

能源和气候政策已成为两大能源超级大国竞争的前线，而其他国家则夹在其中。

美国押注于化石燃料，持续开采创纪录数量的石油和天然气，并推动盟友购买相关能源产品。

中国则押注于电力经济，大量生产可取代化石燃料的太阳能板、电池和电动车，并输往全球市场。

最终究竟是化石燃料还是可再生能源胜出，不仅将决定全球需要支付多少能源成本，也将影响世界减少导致地球升温排放的速度。

英国目前近四分之一进口天然气来自美国，而大量洁净能源设备则依赖中国供应，因此正同时受到两种路线的牵引。

那么，英国将会选择哪一条道路？是否存在折衷方案？而这一切又将如何影响民众的能源开支？

两项抉择

位于苏格兰因弗内斯（Inverness；延文礼士）附近莫瑞湾（Moray Firth）沿岸的怀特尼斯角（Whiteness Head），有一道由沙洲和沙丘组成、向海延伸的狭长地带。

其后方是一座工业船坞。在近30年间，数以千计工人在这里建造大型海上平台，协助开发北海石油资源。

中国大型风力发电机制造商明阳智能（Ming Yang）原本计划以15亿英镑投资在当地兴建工厂，初期可创造多达1,500个职位，希望让这个工业区重新焕发生机。然而，今年3月，在美国国会议员敦促英国阻止有关计划后，英国政府最终以国家安全为由否决这项投资。

上月，英国政府批准开发北海（North Sea）新的天然气田杰克道（Jackdaw）——拒绝中国风力发电机项目，却批准开采北海天然气。

没有多少国家比英国更容易受到能源冲击的影响——天然气为大部分住宅供暖，而且在许多时候亦决定了批发电价水平。根据智库“能源与气候信息小组”（Energy & Climate Intelligence Unit, ECIU）及第三代环境主义组织（E3G）的估算，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引发的上一轮能源危机，令英国家庭额外承担约630亿英镑开支，平均每户增加约2,200英镑（2,970美元；2.16万元人民币；8.95万元新台币）。

英国如今使用的天然气中，来自本国北海油气田的比例已不足一半，而进口能源往往来自后来证明并不稳定或不可靠的地区。

与此同时，英国能源事务大臣米亚塔·法恩布勒（Miatta Fahnbulleh）表示，在英国刚经历有纪录以来最炎热夏季后，应对气候变化仍然是政府优先事项。

英国气象局（Met Office）首席科学家向BBC《广角镜》（Panorama）节目表示，今年出现的热浪、干旱和山火，若没有全球暖化几乎不可能发生。

不过，当记者追问米亚塔·法恩布勒，在能源帐单和气候目标之间，哪一项更重要时，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在生活成本压力持续存在的情况下，降低能源开支毫无疑问是我的首要目标。”

米亚塔·法恩布勒向BBC表示：“我们过度暴露于自己无法控制的全球市场之下。”

“解决办法是什么？就是发展本土洁净能源。”

要令英国能源供应更加依赖本土来源，基本上只有两条路：要么开采更多能源，要么建设更多能源。

支持钻探的理由

英国政府批准开发北海天然气田杰克道，数小时后，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便在其社交平台Truth Social发文回应。自2006年反对在其位于阿伯丁郡（Aberdeenshire；鸭巴甸郡）高尔夫球场附近兴建风电场以来，特朗普一直与风力发电机为敌。

他写道：“他们应该全力开采！！！”

“拆掉那些昂贵又荒谬的风力发电机！”

如今，英国政府面对一个更艰难的决定，就是是否批准位于设得兰群岛（Shetland）以西、英国尚未开发的最大油田罗斯班克（Rosebank）。

罗斯班克的规模远大于杰克道。米亚塔·法恩布勒表示，罗斯班克产生的排放量将约为杰克道的七倍，而且其主要产出是石油而非天然气。

据报，该议题已在内阁内部引起分歧，而政府预计将于数周内作出决定。

英国政府的反对者已开始把高昂能源帐单归咎于政府不愿扩大开采。

保守党党魁凯米·巴德诺赫（Kemi Badenoch）要求首相“不要再拖拖拉拉”，批准项目，并称进一步开采是“保护家庭免受能源价格上涨冲击的唯一方法”。

英国改革党（Reform UK）的查德·泰斯（Richard Tice）则表示：“如果我们使用自己的天然气⋯⋯那将有助降低能源帐单。”

上周美国中期选举则提醒外界注意政治风险。汽油价格急升被广泛视为特朗普所属共和党失去国会控制权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过，当记者问及增加英国本土石油和天然气产量是否真的能降低帐单时，米亚塔·法恩布勒回答得十分明确：“不能。”

她说：“归根究柢，这些石油和天然气最终都是在全球市场上出售。”

反对者的说法更为直接。

一直透过法庭挑战罗斯班克项目的倡议团体 Uplift 行政总监泰莎·汗（Tessa Khan）表示：“罗斯班克其实对能源安全没有太大帮助。”

她认为：“它真正带来的，是向外界发出一个非常危险的讯号——英国在刚经历这样一个夏天之后，是否要认真看待气候变化问题。”

不过，如果把视野拉阔，这场争论看起来又有所不同。

北海油气产量其实正处于长期下滑趋势。自1999年产量高峰以来，产出已下降超过三分之二。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Office for Budget Responsibility）预计，即使罗斯班克最终获批并投入生产，北海产量未来仍将以每年约10%的速度下降。

无论政府作出甚么决定，北海最辉煌的产油年代都已成过去。

杰克道天然气田的储量，只相当于英国数个月的天然气需求；至于罗斯班克油田，储量则不足以满足英国一年的石油消耗量。

上周，英国政府提出法案，计划把禁止发出新的油气勘探牌照正式写入法律。

至于罗斯班克油田，由于早已获得牌照，因此不受有关禁令影响。

这意味政府或许有机会两全其美：一方面批准开发最后一个大型油田，另一方面承诺未来不再批准新的油气勘探项目。

在能源帐单预计于明年1月再次上升之际，这或许会是一个很诱人的组合。

支持电子的理由

另一个选择是建设更多能源设施。

天然气需要不断购买、燃烧，然后再购买。相比之下，风力发电机或太阳能板虽然建设时需要投入资金，但随后可以在无须持续依赖燃料供应的情况下发电数十年。

英国政府的气候顾问机构气候变化委员会（Climate Change Committee）估算，如果英国继续依赖高碳能源，一旦出现类似2022年的能源价格冲击，家庭能源帐单将上升59%；但若以可再生能源为主，升幅则仅为4%。

根据国际可再生能源机构（International Renewable Energy Agency；国际再生能源总署）数据，2010年至2024年间，新建太阳能发电场的发电成本下降90%，陆上风电成本则下跌70%。

不过，近期全球通胀再度推高建设成本。丹麦能源开发商沃旭能源（Ørsted）去年便以供应链成本急升为由，取消在约克郡（Yorkshire）外海兴建大型风电场 Hornsea 4 的计划。

利率上升亦令情况雪上加霜。由于风电场和太阳能发电场的大部分成本都需在前期投入，开发商必须在尚未产生任何收入前大量借贷。

此外，英国还面临另一个问题。

英国需要兴建昂贵的新输电网络，才能把这些再生能源电力输送到有需求的城镇和城市。与此同时，燃气发电厂目前仍经常决定批发电价，意味部分成本节省未必能直接反映在消费者的电费帐单上。

这一切都意味着，建设更多可再生能源，并不一定会自动带来更低的家庭能源开支。

中国问题

另一个问题是中国在洁净能源技术领域的主导地位。中国生产全球绝大部分太阳能板和电池，以及约三分之二的电动车。

而且，中国的领先优势仍在扩大。智库 Ember 的数据显示，今年3月，中国太阳能板、电池及电动车出口创下新高，按年增长70%。

英国希望摆脱化石燃料，因为这些能源不仅令家庭容易受到价格波动冲击，也持续加剧全球暖化。然而，用来取代这些化石燃料的大部分技术设备，却来自另一个英国愈来愈不愿依赖的国家——中国。

当被问到英国是否正由依赖产油国，转为依赖北京时，米亚塔·法恩布勒坦言：“坦白说，我们确实是。”

不过她补充表示：“我们拥有一个多元化的全球市场。”

米亚塔·法恩布勒表示，英国将在有需要时继续向中国采购相关产品，但她希望更多设备能够在英国本土生产。

她说：“我希望看到风力发电机。”

然而，明阳原本提出的，正是在英国本土生产风力发电机。

对此，米亚塔·法恩布勒表示：“当中涉及安全风险，而国家安全始终是首要考虑。”

不过，英国政府从未公开说明有关风险具体是甚么。

就在杰克道项目获批前两天，日本住友电工（Sumitomo Electric）在距离怀特尼斯角不远的尼格（Nigg）启用英国首座高压直流（HVDC）海底电缆工厂，可创造最多250个职位。

换言之，英国仍然欢迎外国投资——只是未必来自中国。

角色逆转

今年较早前，美国正式退出《巴黎协定》（Paris Agreement），而外界亦预计美方不会派代表团出席今年的第3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31）。

联合国指出，在缺乏美国施压的情况下，其他国家也较少动力作出更进取的减排承诺。目前各国提交的国家减排目标加起来，到2035年只能令全球排放量减少约6%。

然而，科学家认为，要把全球升温幅度控制在摄氏1.5度以内，所需的减排幅度约为上述水平的十倍。

中国正开始填补这个空缺。

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Asia Society Policy Institute）研究员李硕形容这是一场“角色逆转”。

他表示，中国过去在气候谈判中一直是“相当保守的参与者”，如今却认为推动全球气候议程符合自身国家利益，而且“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中国的目标之一，是提前五年达成 COP31 的其中一项核心目标，即让电力占整体能源消耗的35%。

此外，推动能源转型的力量愈来愈来自中国企业，而非各国政府的减排承诺。

李硕说：“这基本上就是一个中国故事。”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英国将陷入一个颇为尴尬的处境。

一连串艰难抉择正摆在眼前，而这些选择都发生在家庭财政压力已相当沉重的时刻。

封面图片来源：Getty Images/Reuters